这里的雨季绵长,一下便是数日。烟雨蒙蒙,将天地氤氲开来,万物都失了棱角,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墨痕,淡淡地晕染着。待到雨脚稍歇,云雾便从山谷里蒸腾而上,丝丝缕缕,袅袅娜娜,仿佛是大地深处吐纳出的气息,带着草木蒸腾的湿热与蓬勃。

寻一处高地望去,那云雾是活的,缓缓地流动、漫溢、舒卷。远处的山峦早已失了轮廓,只剩下一片青灰的影子,在乳白的云涛里沉浮。近处的人家,屋顶上飘着若有若无的炊烟,与云雾缠绕在一起,竟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,哪是天上的云气。整个世界都静了,只剩下风过林梢的轻响,还有屋檐滴水的声音,一滴一滴,仿佛在数着时间。只是这夏日的静里,藏着蝉鸣的前奏,闷闷的,像是在喉咙里滚着一团火,等着雨停便要喷薄而出。

低头看脚下的山林,才发觉这场夏雨唤醒了多少疯狂的生命。枯朽的树干上,那一簇簇嫩黄的菌伞早已撑得满满当当,像大地举起的一只只小耳朵,贪婪地听着雨声。野生香菇从腐木的裂隙里挤出来,胖墩墩的,湿漉漉的,沾着细碎的苔藓和松针,比春天时更肥厚了几分。蕨类早已不是蜷曲的嫩芽了,它们舒展开宽大的羽叶,密密匝匝地从石缝里倾泻下来,像是在争夺每一寸阳光。山林间那一抹嫩绿早已洇成了浓碧,厚厚的,沉沉的,像是谁用最饱的毫,蘸了夏水与浓荫,在天地间泼墨挥洒。原来这场绵长的雨,不只是浇灌,更是在催促每一寸土壤、每一段朽木,把攒了整个春天的力气,一股脑地迸发出来。

这云雾里的凉山,褪去了平日的粗犷,倒显出几分丰腴的柔情来。那些平日里看惯了的山脊、沟壑、村落,此刻都笼罩在一片朦胧里,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,美得不真切。偶尔有鸟雀掠过,叫声穿过湿润闷热的空气传来,也显得格外清亮,只是叫不了多久便歇了,大约是热得没了力气。路边的野草疯长得没了形,沉甸甸地垂着头,水珠挂在宽大的叶片上,亮晶晶的,偶尔风来,便洒下一片晶莹,落在脚背上,竟是温热的。一滴水珠从高处的树叶上滑落,正好砸在一朵肥硕的香菇上,那大伞微微颤了颤,抖落了满身的珍珠,越发显得油亮。蕨菜的羽叶也挂着水珠,一片叠着一片,层层地铺开,像是要把雨天的湿润都拢在怀里,酿成更浓的绿意。
忽然想起一句诗:“山色空蒙雨亦奇。”这般景致,确是奇妙的。它让你觉得天地忽然小了,小得只剩眼前这一片云雾和枯木上那一丛肥菇;又忽然大了,大得望不到边际,全是白茫茫的,全是无声无息却在拼命生长着的小小生灵——香菇在朽木上撑开伞,蕨菜在石缝里张开掌,青苔在石壁上铺成厚厚的绒毯,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植物蒸腾的气息,热烘烘的,湿漉漉的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、正在膨胀、正在急着要破壳而出。人站在这里,也成了这云雾里的一粒微尘,飘飘然,不知今夕何夕。只是这微尘忽然明白了,所谓盛夏,不过是雨水替那些等不及的事物,狠狠推了一把。

下山的时候,云雾渐渐散了。西边的天际露出一线晴光,照在未干的雨珠上,亮晶晶的,热乎乎的,也照在那些大大小小的香菇上,每一朵都像捧着一小片碎阳。蕨菜已经长得齐膝高了,羽叶全张开了,像千万只翠绿的翅膀,想要乘着这雨后的热风飞起来。山林间那一抹浓碧渐渐厚重起来,沉甸甸的,像泼了满砚的青绿,再也化不开。山色又渐渐分明起来,只是经过雨水的浸润和暑气的蒸腾,绿得发了黑,仿佛每一个叶片里都灌满了滚烫的浆汁。回头看时,山顶上还缭绕着一带轻云,依依不舍的样子,像是这场雨留给山的最后一个吻。而那些肥硕的香菇和疯长的蕨菜,正安静地留在雨后的林子里,替这场绵长的雨季,继续做着一个个热烈的、蒸腾的、不肯停歇的梦。
—只是要记得,有些梦是甜的,有些梦却藏着毒,林间的菌子再美,也莫要轻易采食。